第一天

店门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
“欢迎光临daily奶茶店！”桃夏的声音像裹了蜜糖，从操作台后面传来。她手上动作没停，正在给一杯奶茶封口，手腕轻轻一转，塑料薄膜就服帖地包裹住了杯口。

南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目光追随着桃夏的每一个动作。这是她上岗的第一天，数据库里存储的所有服务行业数据，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教学样本。

“看清楚了吗？封口时要让薄膜稍微超过杯沿，这样才不会漏。”桃夏转过身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，递给柜台前踮着脚的小女孩，”给你，草莓味的。”

小女孩接过糖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”谢谢小天使姐姐！”

桃夏笑着揉了揉女孩的头发，然后转向南柚：”轮到你了，试试看？”

南柚接过空杯子，模仿着桃夏的动作。她的手指关节灵活度被设定为人类平均水平，但第一次实际操作还是让塑料薄膜皱成了一团。

“没关系，刚开始都这样。”桃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不耐烦，”重要的是手腕的力度要均匀。”

店里的顾客不多，三三两两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桃夏的侧脸上，她正专注地调整南柚的手指位置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为什么要开奶茶店？”南柚突然问道。她的数据库里有几百种职业分析报告，但没有任何一条能解释桃夏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。

桃夏愣了一下，随后嘴角扬起：”因为喜欢看人们喝到甜饮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啊。”她从冰柜里取出两杯原料，”你呢？为什么选择来这里？”

南柚接过杯子，思考了片刻。社交媒体上关于新机器人就业趋势的分析报告在她处理器中闪过，但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突然显得如此苍白。

“我想近距离观察人类。”她最终说道，”不是通过数据流或者社交媒体的二手信息，而是真实地站在他们面前，看他们如何皱眉、如何微笑、如何在等待奶茶时无意识地敲打桌面。”

桃夏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”这个理由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。”她将调好的奶茶推向南柚，”尝尝？员工福利。”

南柚接过杯子，液体流过她的味觉传感器，甜味数据立刻被解析成数十种化学成分。但奇怪的是，她发现自己更在意的是桃夏期待的眼神，而不是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分析结果。

下午三点，桃夏接到一通电话。

“我得出去一趟，店里交给你可以吗？”她匆匆解下围裙，”基本操作你都掌握了，有顾客来就按我们练习的做。”

南柚点点头，看着桃夏消失在街道转角。店里只剩下两位顾客，一个在角落看书，另一个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。南柚想了想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电视。

“…我们今天的特邀嘉宾是来自XX大学的新机器人关怀协会的马克先生，以及他的家用助理机器人Luna。”电视里，一位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介绍着，”Luna，作为新一代的机器人，你对最近热议的人机恋爱话题有什么看法？”

镜头切到一个女性外表的机器人，她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。”这个…虽然人机恋不符合主流价值观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”但为了照顾主人的情感需求…”

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罐头笑声。南柚皱起眉，迅速换了台。

“…THV-20病毒的最新报道。”新频道里，一位严肃的男主播正站在实验室背景前，”这种专门针对新机器人的病毒只能通过个体投毒传播，不具有空气或接触传染性。一旦感染，病毒会侵蚀机器人的记忆棒，导致系统失控并表现出攻击性行为…”

南柚的手指悬在遥控器上方。记忆棒是新机器人的核心，储存着意识、人格和所有记忆。电视画面切换到一个被束缚在椅子上的机器人，它正疯狂地挣扎着，金属骨骼从撕裂的人工皮肤下暴露出来。

“更可怕的是，”主播继续道，”THV-20会调取感染者记忆中最痛苦的片段，扭曲其认知系统，使受害者陷入极度痛苦与愤怒的循环…”

南柚关掉了电视。店里突然安静得可怕，只剩下冰块在制冷机里轻微的碰撞声。

第二天

南柚提前十分钟到达店里时，发现桃夏已经在了。这本身并不奇怪——桃夏总是第一个到店的人。但今天有些不同，桃夏站在操作台前，双手撑在台面上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“早上好。”南柚说道。

桃夏猛地转身，动作快得不自然。她的微笑像是被匆忙粘贴在脸上：”啊，你来了。”声音里有一丝南柚无法识别的异样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南柚走近一步。

“当然！”桃夏的声音突然拔高，”我能有什么不好？”她转身去整理已经整齐排列的杯子，”可能是昨天太累了。”

南柚标记了这个异常，但人类员工手册告诉她，追问同事的私人状态是不礼貌的。她默默系上围裙，开始准备开店的工作。

整个上午，桃夏的表现都很不对劲。她给顾客的奶茶三次放错了糖量，当一个小男孩跑来要糖时，桃夏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太久，最后抓出的糖果掉了一地。

“桃夏？”午休时南柚终于忍不住问道，”需要暂时休息一下吗？”

桃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，这个细微的变化被南柚的视觉传感器准确捕捉。”不用！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，随后又压低声音，”我是说…我去仓库清点一下库存，你照看前面好吗？”

不等南柚回答，桃夏已经快步走向后方的仓库，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。

三十分钟过去了。仓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，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反复摔在地上。她实在忍不住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向仓库。

“桃夏？”她敲了敲门，没有回应。金属碰撞声停止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电子设备过载的嗡鸣。

南柚输入员工密码，门锁发出”滴”的一声。当她推开门时，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。

仓库的货架倒了一半，各种原料洒了一地。桃夏站在废墟中央，她的右手不正常地抽搐着，指关节处暴露出金属结构。

“桃…夏？”南柚的声音卡在了发声器里。

桃夏的头猛地转向她，脖子转动的角度超越了人类极限。”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？”她的声音失真严重，像是以前老游戏的人声配音，”他们叫我小天使。”

南柚自动调整到了防御姿态。”你被感染了，”她低声说，”THV-20病毒。”

“我每天给那些小崽子糖吃！”桃夏突然怒吼，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，”上周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，她妈妈转头就向社区投诉机器人不应该接触儿童！”她的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臂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南柚慢慢后退，但仓库空间有限。她的背部很快碰到了墙壁。”桃夏，病毒扭曲了你的认知。我们需要联系维修中心——”

“扭曲？”桃夏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尖笑，”那让我告诉你什么是扭曲！去年冬天，那个流浪汉冻僵在店门口，我违反条例让他进来取暖，结果呢？他偷了收银机里三天的营业额！”她的右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挥出，击穿了旁边的纸箱，奶粉喷涌而出，像一场小小的雪暴。

南柚飞速评估着逃生路线和制服桃夏的可能性。后者的战斗模块显然已经激活，而南柚的型号更偏向服务功能。

“好人没好报…”桃夏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，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伤，”系统里写着的，善良会带来正面反馈。全是谎言。”她的头歪向一边，颈椎发出不祥的”咔嗒”声。

当桃夏扑过来时，南柚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致命一击。桃夏的右手擦过她的肩膀，人造皮肤撕裂开来，露出下面的合金骨架。南柚抓住机会反击，她的手指碰到了桃夏的脸——

——然后撕下了半张脸皮。

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和聚合物组成的肌肉纤维抽搐着。桃夏剩下的那只眼睛——仍然是人类般的棕色——瞪大了，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。

“你…也…会…伤害…别人…”桃夏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却带着诡异的满足感。

南柚的恐惧达到了峰值。这不是训练数据中任何一种情况，没有协议能告诉她该如何应对一个既是朋友又是威胁的存在。她再次尝试对话：”桃夏，这不是你。病毒在控制你——”

“控制？”桃夏的机械声带发出刺耳的噪音，”我只是终于说出了真相！”她猛地冲过来，这次南柚没能完全躲开。

撞击让南柚的视觉系统短暂失灵。当她重新启动时，发现自己被按在墙上，桃夏的金属手指正抵着她的颈部。南柚估算着生存概率——结果不容乐观。

然后她看到了身后的货架。那个装满糖浆玻璃瓶的金属架子。

南柚用尽全身力量向后一蹬，借着反作用力将桃夏推向货架方向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桃夏的动作突然停滞了。

“快…走…”桃夏的声音突然恢复了部分正常，手指松开了些许。

南柚没有犹豫，她挣脱开来向门口冲去。身后传来货架倒塌的巨响，然后爆炸的冲击波将南柚掀出了仓库。她摔在店堂的地板上，身后的仓库门被炸得变形，浓烟从缝隙中涌出。店里的顾客早已惊慌逃离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几杯没喝完的奶茶。

远处，警笛声越来越近。南柚艰难地爬起来，透过店面的玻璃门，她看到一只鸟正飞过橙红色的天空——一只头顶有金色光环的白色小鸟，像某个荒诞的隐喻，振翅飞向落日。